我62岁那年，老伴走了。
一个人住，早上没人喊吃饭，晚上电视开着没人看。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谁也没去拿。冰箱里东西坏了没人说，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枯了也没人管。
有天收拾柜子，翻到一本《平如美棠》——女儿前年买的，我一直没看。封面一男一女，笑得挺好。我拿起来，坐阳台翻了一下午。翻着翻着，我想起我老伴走那天，我也是这么一个人坐阳台，坐到天黑。
后来我不是靠这本书翻盘的——人走了就是走了，没有翻盘这一说。但这本书让我在那两年里，没把自己弄丢。
今天聊三本书，给跟我一样、老伴走了、一个人住的。不是”老年必读”那种鸡汤，是”我一个人住翻到，早几年读就好了”的三本。
**饶平如：怕忘，就画下来**
饶平如，江西人，当了一辈子兵，后来做技术，不会画画，也没写过什么。
他87岁那年，老伴美棠走了。
他不会写文章，也不会画，但他开始画。画他们怎么认识——他是当兵的，她是大小姐，别人介绍认识的；画他们怎么结婚，怎么吵架，怎么一块儿带四个孩子；画他们老了，坐在一块儿吃饭，她嫌他慢，他笑。
他画得很笨，线条歪歪的，像小孩拿铅笔描的。但一笔一笔，把两个人一辈子画下来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画。他说了句特别简单的话：**”我害怕忘了她。”**
就这一句。我当时在阳台坐了很久。
书页算账：他前后画了十几本，几百幅，一直画到93岁走的。我翻的那本280页，大半是画。我拎出一个模型——**”怕忘就记下来”**。这个模型我用到现在，想她那股空，自己填了点。不是真填上了，是手上有点事做，不至于一天到晚对着墙发呆。
**杨绛：写下来，人就还在**
看完饶平如，我想起另一本——《我们仨》。
杨绛，钱钟书走了，女儿阿瑗也先走了。一年里头，她送走两个人。
她一个人，在屋里写：*”我们仨失散了，家没有了。”*
就这一句，比多少长篇都重。
她也是怕忘。饶平如用画，她用写。她写他们仨怎么在牛津读书，怎么回国，怎么在文革里挨整，怎么一块儿吃饭说笑话。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饶平如一笔一笔地画。
书页算账：我翻的那本180页，不大。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92了。我拎出一个模型——**”写下来就还在”**。钱钟书、阿瑗，她写下来了，就还在她书里活着。读者翻开，他们仨又在里头吃饭、说笑、走路。
**沈复：记下的，都是平常日子**
还有一本，薄薄的——《浮生六记》。
沈复，清朝苏州人，一辈子没当什么官，画画卖字勉强糊口。但他写了本小册子，记他和老婆芸娘的日子。
芸娘走的时候，他四十出头。书里写到她走，后面就空了——又写了点出游、养生，但总觉得少了一个人，补不上。
他记的是什么？两个人想看庙会，女人不便抛头露面，芸娘穿了他的衣裳冒充男子就出门了；家里穷，请不起客，芸娘悄悄当了头上的钗子换酒，还不让客人看出来穷；晚上就着月光下酒，月光不要钱，酒是便宜的，但那个晚上比多少贵约会都值得记。
书页算账：这书才百来页，我两个晚上看完。我拎出一个模型——**”平常日子才值钱”**。沈复记的不是什么大事，是吃饭、赏月、下厨、穷开心。但芸娘走了之后，这些平常事，全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 推荐阅读**
《平如美棠》，饶平如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80页。
我62岁那年一个人住翻的。看到87岁的老头，不会画也要画下老伴——我心想：我连记两笔都懒，差远了。这本280页，大半是画，我翻了大半天，拎出一个模型：”怕忘就记下来”（别等真的忘了才慌）——一个模型我用到现在，想她那股空自己填了。适合”老伴走了、一个人住”的人——饶平如87岁开始画，画到93岁，笨是笨，但美棠一直活着。
《我们仨》，杨绛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80页。
我63岁翻的。看到杨绛一个人写”我们仨失散了”——我心想：这话我也会说。这本180页，我拎出一个模型：”写下来就还在”（人走了，字还在）——一个模型我用到现在，想说话没人应的时候，翻两页就安静了。适合”一个人住、想记点什么”的人——杨绛92岁还在写，写完了，他们仨就一直在。
《浮生六记》，沈复 著，岳麓书社原文版，百来页。
我63岁冬天翻的。看到芸娘当了钗子换酒那段——我心想：我老伴在世的时候，也总悄悄给我留好吃的。这本薄本，我拎出一个模型：”平常日子才值钱”（别等没了才知道好）——一个模型我用到现在，一个人吃饭也认真做两个菜了。适合”一个人住、总想起以前”的人——沈复穷得叮当响，但记下的日子，两百年了还有人读。
**写在最后**
这三个人，一个画、一个写、一个记。
都不是什么大文人。饶平如是当兵的，杨绛是教授但写的是家常，沈复干脆就是个落魄穷汉。但他们都在另一半走了之后，用画、用写、用记，把那个人留住了。
我没那本事画，也没那文笔写。但我现在每天记两笔——今天吃了什么、楼下桂花开了没有、电视里放的什么戏。不为给谁看，就怕哪天把她的声音忘了。
饶平如画到93岁。杨绛写到90多岁。他们都不是为了当名人，就是不想让那个人，真的没了。
你我普通人，老伴走了，一个人住，空、烦、想她。但翻翻他们的书，心里踏实点——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原来人走了，还能用一支笔，让她一直在。
那几年要是她还在，能跟她一块儿翻就好了。但现在翻，也不晚。
读点书，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