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差那五天

他走那天早上,我没送下楼。

周一,他六点二十的闹钟。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箱子拖到门口了。轮子在瓷砖上响,过门槛卡了一下,他抬了抬。

孙女还睡着。老伴站在厨房门口问,吃不吃。他说到那边再吃。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车位空着。昨天还停在那儿的白车,地上剩个黑印子。

早饭我按四个人的量下了米。盛到第三碗,才想起来他不在。

老伴看了一眼锅,说,多了。

我说,明天少放半杯。

中午去买菜,走到肉摊,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他不在,排骨没人啃。

下午接孙女。往常是他下班顺路接,这几天归我。

幼儿园门口堵,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接送卡在我裤兜里,硬硬的一块。

老师看了我一眼,问,今天爷爷来啊。

我说,他爸出差。

孙女出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

“爸爸的车呢?”

“开走了。出差。”

“出差是什么?”

“去办事。办完就回。”

她“哦”了一声,把书包递给我。

路上她问了三回,爸爸怎么还不办完。第三回我没答,让她看路边那条狗。

晚上她跑到他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回来。

“爸爸不在。”

“出差了。”

“我知道。”

她把门带上了。

周二早上送她。她走得慢,到门口手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老师来接,她才松开。

回来在楼下碰见老覃。他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刚从市场回来。

“你儿子呢?”

“出差。五天。”

“五天算啥。”他说,“我跑车那阵,一趟出去——”

他把车支好,想了想,没往下说,低头去理那把菜。

中午洗衣机响。往常一桶半,这天只有半桶。我把水位调低了,还是觉得空。

晚饭后手机响了一下。他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一碗面。

老伴把手机拿远,看了半天,说,这面没青菜。

我回了两个字:多吃。

周三下午,老伴把他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说,又没人住。

她说,落灰。

晚上卫生间的灯闪。

一闪一闪,照得镜子里的脸发青。我搬人字梯,老伴在下面扶着。

梯子有点晃。我说你别松手。她说我没松。

灯泡拧了三圈才咬上扣。下来,一手灰。

孙女站在门口看,说爷爷你像修电视的。

我说,电视我不修,我就换灯泡。

灯亮了。她拍手。

周四下雨。

雨从下午一直下。我去接孙女,带了两把伞,她非要自己打那把小的。走到半路伞翻了,头发湿了一半。

回家给她擦头。她坐在小板凳上,忽然说,爷爷,我画个画。

她画了五个人。一个个圆圈,底下四根棍。

她指着说,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我,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

爸爸画在最边上,比别人高一头。

她让我写字。我问写什么。

“写爸爸快回来。”

我找了支笔,写在纸角上。她嫌字小,自己拿红笔在爸爸头上画了个圈。

那张纸贴在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买冰箱时送的,上面印着收废品的电话。

睡前老伴把水和那几片药放在我手边。我吃了。

她说,这两天你睡得晚。

我说,天亮得晚。

周五早上,老伴问,今天他回来?

我说,回来。

她说,排骨买不买。

我说,买。

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一条鲈鱼、两把青菜。卖鱼的问,今天有客啊。

我说,家里人回来。

下午四点,排骨焯水。五点,米下锅。

六点四十,我戴头盔,骑车去车站。后座绑了件雨衣,多带一个头盔。

往常这趟是他开车去接。她在贵港上班,周五晚上回,周日晚上走,这些年一直这样。

儿媳七点半到。出站口人多,我站在栏杆边上,把头盔举起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走过来。

“爸,怎么是您来。”

“他今天回。车他开走了。”

“哦。”她把包递给我,“那您还得跑一趟。”

“不远。”

到家八点过。孙女听见门响,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去。

“妈妈!”

儿媳蹲下去抱她。老伴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饭桌上四个人。我给她盛汤。她喝了两口,说,爸,这排骨炖得烂。

我说,炖了一个半钟头。

九点五十,儿子打电话,说下高速了,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慢点开。

十点过,我下楼。

车位还是空的。路口的风有点凉。我站在线外面,手插在裤兜里。

车灯从路口拐进来,照在墙上,晃了一下。

车停进去。他下来,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袋子。

“爸,这么晚您还下来。”

“下来透口气。”

我接过一个。袋子里是硬邦邦的盒子。

“给老覃的?”

“嗯。那边买的酒。”

“明天给他送去。”

上楼。他换鞋,拖鞋还在老地方,鞋头朝里。

孙女睡了。儿媳把汤热了,端出来。他坐在桌边吃,吃得快。

我去厨房,掀开米桶的盖子。

量了四杯半。想了想,又添了半杯。

老伴进来,探头看了看。

“多了。”

“明天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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