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差第三天,家里吃饭的剩三个人。
老伴把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来,锅里的油还在响。孙女坐在她的小板凳上,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她的碗是那只画小花的,碗沿磕了个豁口,两岁那年摔的,一直没舍得扔。
“爷爷,今天几个人吃饭?”
“三个。”
“爸爸呢?”
“出差,过两天回。”
她哦一声,低头扒饭。扒两口又抬头,用筷子头点:爷爷一个,奶奶一个,我一个。点完她问:“那以前呢?以前我们家是不是也三个人?”
我一下没接上。老伴在厨房听见了,隔着门说:“以前就三个人,你爸爸小的时候。”
“那我在哪儿?”
“你还没来呢。”
她想了想,说:“我在天上排队。”
老伴笑出声,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吃完饭我收碗。三副碗筷,孙女的勺子是塑料的,柄上一个小兔子,掉了半只耳朵。老伴的碗大,我的碗小。我那只搪瓷缸还在柜子里,掉了瓷,现在不用了,留着装蒜。水龙头开着,我把碗一只一只冲,冲干净了摞在架子上,水顺着碗沿往下滴,滴到池子里。老伴在一边擦桌子,抹布拧得干,擦过去没有水印。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九点多,孙女睡了。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一个讲养生的节目,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少油少盐,早点睡。我在床上翻了两回,起来,摸到客厅,蹲在书柜前翻。
书柜最下面一层都是旧东西:儿子初中的课本,几本菜谱,老伴当年买的几本。最里头靠墙立着一本,封面灰扑扑的,边角翘起来,像泡过水又晒干。抽出来,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扉页上有老伴的字,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了“2003.10”。那年儿子刚上初中,她去书店给他买辅导书,回来多带了这本。我问她,你买这个干啥。她说看着不厚,慢慢看。
结果她看了十几页就搁下了。一搁二十来年。
我把书搬到沙发上,开了台灯。戴上老花镜,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光就落在书上,不照别处。
睡前先量了血压,数字记在本子上,本子放回茶几第二格。这是老习惯,早晚各一回。
开头那段短,我以为是真事。两个人散步,走着走着,旁边那个人不见了。看到后头才明白,是梦。再往后,一条古驿道,路边有客栈,客栈过去是水,水上有船,船上躺着人。她每天从客栈走到船上去,再走回来。后来女儿也病了,住在另一处,她两头跑。
头一段我看了两遍才顺过来。可梦里那些东西又太实在。路是怎么写的,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她一直在走,走一趟,回来,第二天再去。
我看得慢。一页看完了,眼睛还停在那一页上。书有一股旧纸的味,不难闻。夜里楼下有人推车过去,铁门响了一声,又没声了。
我住过一回院,开刀,住了九天。
老伴每天下午来,坐公交,倒一趟车,三点多到。手里提保温桶,排骨汤,或者粥,上面一层厚厚的油。她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不怎么说话,给我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不断。护士来换药,她站起来往边上让,手还端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苹果我吃一半,剩下半个搁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有点发黄,她还是削了一个新的。
天黑了她说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我床头的水杯挪近一点,说夜里渴了够得着。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不让送,手掌在我胳膊上按一下,说回去躺着。
电梯门关上,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我站着看,看到一楼,才回病房。
病房的走廊长,灯是白的,一头电梯,一头护士站。夜里没人,拖鞋擦着地走,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书里那条路,我也走过类似的。就是没有那么长。
后来我一天看几页。看到后头,写她一个人想那两个人的时候,我合上了,第二天再看。不是看不下去,是得歇一歇。中间隔一天,第三天又翻开。
书我看完了,放在茶几上。过了两天,孙女爬上来翻。她翻了两页,说爷爷这书没有画。我说大人的书。她问讲什么。我说,讲三个人。
“跟我们一样吗?”
“不一样。也差不多。”
她把书合上,又翻开,指着封面上的三个字,念,念错一个。我给她纠正。她跟着念了一遍,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我们仨。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看了一眼说:“你爷爷这几天晚上不睡觉,就看这个。”
孙女说:“好看吗?”
老伴说:“你爷爷说好看。”
封面下头印着两个字,杨绛。写这本书的时候,她九十二岁。
书不厚,一百六十来页,字也不小。我这样一天看几页的人,一个多星期也看完了。要是你家里也有过三副碗筷的日子,后来添了人,多摆过一副碗,可以翻翻。不用一口气看,看到哪儿算哪儿。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柜最下面那层。站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那儿原来压着孙女的一张画,我把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
《我们仨》 杨绛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7月第1版|ISBN 9787108018809
想翻翻原书的,京东搜「我们仨」就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