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苏轼的集子,看到个特别逗的事。
苏轼被贬到黄州那年,44岁,没钱没房没工资。他本来是个朝廷命官,一夜之间变成什么都没有的罪人。搁现在,大概就是中年失业,房贷断供,还背了个处分那种。
但他接下来的操作,说实话让我有点意外。
他到了黄州,第一件事不是写诗抒发郁闷,而是——算账。
真就是在算账。他在给朋友秦观的信里写,自己把每月的四千五百文钱,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用叉子挑一串下来花。花不完的扔进一个竹筒里存着,留着请客。你看,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记账过日子吗?

光省不够,还得挣。后来朋友帮他申请到一块荒地,在城东的山坡上,杂草丛生,满是瓦砾。他自己下地开荒,种大麦种蔬菜,手上全是茧子。有个叫马正卿的老朋友来看他,堂堂翰林学士穿粗布短衣在田里锄草,当场就哭了。
苏轼反倒乐了,说种地有什么不好?以前在京城吃别人种的,现在自己种自己吃,踏实。
这块地叫”东坡”,他也从此叫自己”东坡居士”。所以你看,”苏东坡”这个名字,不是什么雅号,就是一块地的名字。一个落魄文人给自己起名的方式,跟农民给自家田起名一模一样。
说起来最有意思的是他跟吃有关的事。
黄州猪肉便宜,富人不屑吃,穷人不会做。苏轼就研究,小火慢炖,写了那首《猪肉颂》:
这就是后来东坡肉的来历。说实话,一个被贬的人,还有心思研究炖肉火候,这心也是够大的。
他还不止会做肉。自己做鱼羹,用鲜鲫鱼冷水下锅,放白菜心、葱白、生姜、萝卜汁和酒,临出锅放橘皮丝。做法他写得特别详细,后来在京城做了大官,还邀朋友来家里尝他这道鱼羹,一显手段。

更逗的是他去给小摊贩起名字。有个何秀才卖油炸果请他吃,他觉得酥脆,随口问了一句”为甚酥?”那何秀才也是生意人,直接就把产品改名”为甚酥”了。还有个开酒店的潘丙,请他喝酒,他嫌酒淡,说”错著水了吧”,潘丙也干脆,把酒改名”错著水”。
苏轼的名人效应,这两家生意一下就火了。
他还写诗去讨吃的: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写诗记下来。你说这人,穷归穷,但一点没穷酸样。
有回他喝醉了半夜回家,家僮睡得死沉,敲门不开。他也不恼,站在江边吹风,就着酒劲写了一首《临江仙》,最后两句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第二天满城传说苏东坡坐船跑了,把当地太守吓得赶紧跑来看,结果他正呼呼大睡呢。
还有一件小事我挺感慨的。他有个同乡叫巢谷,从四川跑来看他。两人聊起老家的一种巢菜,都馋得不行。巢谷说,孔融跟杨修开玩笑说杨梅是”君家果”,那这菜就该叫”吾家菜”。两个人就这么在黄州的破屋里,对着一把野菜怀念故乡。
说到穷到谷底时的本能反应,这让我想起春秋时候还有个人,叫宁戚。这人也是个穷光蛋,在卫国混不下去,给商队赶牛车到了齐国。有天晚上城门关了进不去,他就在城外敲着牛角唱歌,歌词大意是”天下这么大,就没个识货的”。碰巧齐桓公出城,听到歌声觉得这人不一般,连夜面试,当场拜为大夫。
你说宁戚那晚敲牛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大概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闷,想唱就唱了。苏轼在黄州研究炖肉、给小摊起名字、写诗讨吃的,大概也是这么回事——不是什么旷达,不是什么通透,就是日子总得过下去,与其苦着脸,不如找点乐子。
很多书里写苏轼黄州岁月,都爱用”旷达”两个字概括。但我觉得,把他那些日常小事拼起来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难处里的本能反应。没钱了就省着花,有地了就种着吃,猪肉便宜就研究怎么做,朋友酿的酒不好喝就取个外号。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日子人。
苏轼离开黄州那天,站在东坡上看了很久自己开垦的田。后来他再也没回去过。但”东坡”这个名字,跟了他一辈子。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起这些小故事,觉得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能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也是挺厉害的。
—— 周叔